湘江水逝(闭关一年)

炼心

【沙李/王李】我这一辈子

ちち:

沙←→李←王


恋爱脑大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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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路是在会展中心外面碰上李达康的。他送潜在的合作伙伴出来,看到李达康被负责人簇拥着坐上车。


车开上八通桥的时候,笔直瘦削的人正望着江水出神,王大路让司机把自己放下来,到附近去泊车。


李达康显然是在等他,听到脚步声近了也只是偏过头,眼神一闪而过,看不清是犹疑还是决绝。


只有歉意分明。


出口的话显然是准备好了的,向来好脾气的王大路听了只是哂然一笑,手往衣袋里一揣,却摸了个空。


他习惯把双手放进上衣口袋里,春天一暖,脱了外套,总有一阵子不适应。


现在只好把手垂着,有些无处安放的尴尬,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消失了。


原来他竟是知道的。


一下子不知道该哭该笑,王大路喝得红醺醺的脸更热了几分,心却冷了。


 


他想起在金山县的某一个冬天里,李达康开着吉普车带着他去乡里开修路的动员会,回来的时候两人被大雪困在重重叠叠的群山中间,在车里从黄昏坐到半夜,从漫天飞白坐到天地无声。


动员会上拍的桌子发的火气都哑了炮、降了温,眯了会儿眼冻得睡不着,李达康干脆裹紧了军大衣下了车。


从深深的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一包烟,抽出一根来叼在嘴上,火柴“唰”地划响,亮了又灭,最终剩下烟头一点荧荧红光。


王大路也下了车,跟李达康并排靠在车上,那人又掏出烟来,把最后一根递给他。


又冷又饿又困,从不抽烟的王大路接了过来,李达康用自己的烟给他对了个火。


“吸一口。”


王大路依言,又一点红光亮了起来,劣质的烟味儿却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李达康得逞地笑了两声儿,转过头往前看。


王大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无心去想,只知道盯着东方的一片天看,不知那里何时才会泛起白来。


 


前一天晚上易学习他们三个人被暴雪困在县委县政府大院里,易学习埋怨李达康连扑克都不会打,让三个人只能大夜里干坐着。王大路帮了句腔,被李达康一句“你一个主管交通的副县长连车都不会开”给顶了,彼时还多少有点年轻气盛的王大路和他呛了两句,李达康起身蹬上鞋就要教他开车。


李达康走进漫天风雪,门都不关,王大路自然不服,紧跟着就坐上那辆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吉普车。


易学习站在台阶上屋檐下,嘴里说着“真是疯了”。


聪明的人往往不会成为好老师,因为他们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不懂。李达康把各种参数和操作给他讲了一遍,又在院子里从东墙到西墙开了一段示范,就和王大路换了位置,让他来。


握着方向盘的王大路心中忐忑,却还是拉着一张脸不肯示弱,拧了钥匙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煽动着火气,他一打方向盘就把车开出了院子。


王大路也不笨,只是脑子里记住了却指挥不动手脚,又或者是积了雪的土路太滑,反正慌慌张张间吉普车就朝着一棵大榕树去了。


头脑炸开的时候也不知道李达康喊了什么,只是眼前的空白散去,李达康细瘦的身体整个横在他面前,方向盘和刹车都在对方掌控之下。


车哑了声儿,王大路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靠上椅背长出了一口气,扭头朝外看了看,车堪堪擦过树皮,没出什么事故。


李达康坐回副驾驶,大笑着拍他的肩膀,又打开门冲着惊慌中跑出来的易学习招了招手。


幼稚啊。王大路平复着心跳,也忍不住笑了。


 


后来李达康对他反而亲近了很多,就像这样靠在车上各自抽着烟不说话也不会别扭。


茫茫天地间白得无暇,就连鸟儿虫儿也绝不见踪影,山沟里流出的小河依稀在冰下发出潺潺的声音,那底下的鱼怕是都该睡了,只有一点点落下的烟灰还在证明着时间的流动。


“你知道从前我家大人最讨厌我问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李达康忽然开了口,火光离手指越来越近,他深吸了一口,那红光乍亮又暗。


王大路掐着烟没怎么再往嘴里送,闻言只是看向李达康,摇了摇头。


腾绕的白烟和平缓的声音一起吐出来,散入清寒的空气中:“山的那边是什么。”


烟头落在地上,被碾了又碾,然后被拨拉过来的雪盖住。


无星无月,王大路蓦然觉得李达康的眼睛就是这雪夜里最亮的存在。脸冻得发僵,心却热了,从里向外暖着他。


后来为了这一对黑亮还能继续点亮金山的夜,王大路离开了。


说着离开也不真的是,至少他从没觉得李达康离开他的生活。他人缘不差,几十年里身边来来去去这么多人,真正在心里长住的就一个冷淡寡情的李达康。他人到中年也没结婚,早先追过的女人全都已经了无音讯,只有一个欧阳菁还做着他的密友。孩子自然也是没有的,这年看看着长大的仅一个李佳佳罢了。


在他生命中纠纠缠缠走不出去的这三个人,是一家人。


再后来李达康一个电话就消解掉了他这些年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怨愤,名存实亡的疲惫婚姻结束,患难与共的青年友谊解冻。


可谁又知峰回路转,已是穷途当哭。


 


八通桥下的汉江河畔种满了海棠花,在醺然的春风中落了一地,飘进水里。李达康的话说完有一会儿了,王大路还没找到可以插手的地方。他摸向了裤袋,向后扩肩,向前挺胸,仿佛这样就鼓起了潇洒通达的意气来。


他平生温和沉稳,失于软懦;谨慎小心,近于迂腐。全凭着做一件事就把它做好的认真劲儿走到现在,这么多年干的最出格的一件事是那晚头脑一热把车开出院子,干的最认真的一件事是喜欢李达康。


这么一股子不甘心从二三十岁贯穿到年过半百,现在却像野地里河套边的一岸枯草,被李达康一句话燃起的火星就烧光了所有。


他自然知道在家等着李达康的是谁。九万里风积水厚,能共他翱翔的是鲲是鹏,而不是在身后一路远望的夏虫。


他年轻时就是白发星星,现在连李达康也是鬓角微霜了。王大路看着手肘压在栏杆上的李达康叹了口气。


“我这一辈子,——”


李达康起身,脸上是带着安慰和歉然的笑:“大路啊,现在说一辈子还早呢。”


 


 


李达康回到家的时候,沙瑞金还没回来。


干面条入了沸水,不一会儿就咕嘟出香味儿来。下了菠菜,撒上一点盐,等煮得又软又韧就捞出来盛在两个大碗里。


门开的时候刀正好落下,一个咸鸭蛋被劈成两半,蛋黄溢出油来。


“我今天碰见大路了。”


“哦。”


“和他说了。”


沙瑞金显然陷入了思索,李达康把碗放下,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大路没问题,放心吧。”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李达康确实很多年都没明白王大路的苦心。


“我也是刚知道。”


三个人的关系总是很微妙的,李达康曾经认为他和易学习、王大路三人在金山时的关系还算均衡,后来他自觉和王大路走得近了,却没想到对方倒向了易学习。他曾以为这是政见不同连带的感情疏远,可对方替他顶了雷,安抚了他起火的后院,每次见他还怯懦心虚地好像欠了他什么似的。


他想不明白,直到遇上沙瑞金。揣着一颗不可告人的心遮遮掩掩过了几个月,他突然醒悟,有时候为了伪饰真实的心思,是会走向另一个极端的。


“我见过王大路。脾气温和,说话总留着余地,事业有成,风度翩翩,对你称得上是情深意重,和佳佳也熟悉,又不是政界的人。”


李达康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吗。他也知道这样衡量起来王大路是很合适,至少比沙瑞金合适。


“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假装不经意地咕哝了一句,沙瑞金却不依不饶地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那是去年的冬春之交,他陪着新来的省委书记视察林城开发区,带着十万分小心。湖边的柳树还没几个叶子,颜色也是从冬天来的灰青。


从婚姻情况谈到早年经历,李达康说:“我不能为了一己私利破坏党和政府的形象。”


不过是官场上人人会讲的套话,身为领导的人哪天不听上几遍。可沙瑞金却转过了头来,仿佛在确认他眼中有多少和语气相衬的真心实意,然后点点头,了然而郑重:


“明白。”


沙瑞金知道他这话这不是一种辞令,李达康便也从那眼神中看到了感同身受。


于是互相刺探变作了心意相通,湖上的风也变得温柔清爽起来。


再后来知己之情成了老来心动,天宇廓清,他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意气风发。


 


做什么事都是有风险的。一般的方法是在风险和收益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寻找曲线顶端转折的那一个点。可有的时候不是这么算的,失去不起的东西就不能拿来冒险,明白这一点,大概会少很多贪官。


如今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


所以李达康一直谨慎小心,试图规避所有不必要的风险。直到碰上沙瑞金。


然后主观意愿这个参数被纳入考量,出现了另一种算法:只要渴望得足够强烈,就可以不顾任何风险。


“既然都要冒险了,就选个收益最大的呗。”


李达康挖出鸭蛋黄拌进面里,不抬头也知道沙瑞金笑得多温柔。


一晚清水面下肚,胃里暖烘烘的,在外面吃的辛辣油腻都被压下去,微微的刺痛也不见了。


他不需要锦衣玉食,不需要声振寰宇,不需要生活中面面俱到的照顾,甚至为了理想中的太平世界可以连失去世俗幸福的那一点遗憾都无视了。


可他敌不过那一句“明白”。


 


他和王大路都选了这十分不理智的算法。王大路付出了几十年的孤独到头来不过一场空,等待着他李达康的风险又是什么呢?达摩克利斯之剑总会要落下的吧?


他经常这样想。沙瑞金不在跟前的时候想得多些,在跟前的时候想得少些。


想来想去便觉得这无可逃避的拉锯和煎熬便是足够沉重的命运了。有时候他真希望爱之浅深可以明确量化,然后找来世界顶尖的数学家构造函数,让他看看这选择值也不值。


有些话对王大路还可以说的出口,但对沙瑞金不能。无他,骗不过自己。


多少年间他都以为世界本该是暗的冷的,直到沙瑞金走到他身边为他撑开一扇窗,灿烂的阳光热闹地跑进屋里。


于是一向精明清醒的脑子怎么也不肯放过这从未了解的明亮温暖,在舒适的照耀下竟要昏昏睡去。


半睡半醒间多少还有一丝清明,又或者是被厨房的水声吵醒了,他又如同临了万丈深渊般警惕起来。


忽而想到,如果沙瑞金先放手多好。有些路自己走得忐忑,倒不如让别人来给他堵上,断了他的念想。


可沙瑞金坐到了他的身旁,按平了他在靠背上蹭得支棱起来的短发,笑着问他:


“想什么呢?”


李达康一倒身子枕在了人家腿上,抬眼对上那柔软的目光,却是叹出了一口气:


“我想啊,我这一辈子遇上了你,连账也不会算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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